## 《向你问好》 清晨五点十七分，老街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。陈伯照例搬出那把藤椅，坐在自家小卖部门口。第一班公交车碾碎晨光驶来，他抬起手，像每天那样朝司机挥了挥。司机按了声喇叭，算是回应。 这是第七年。每天清晨，陈伯都在对一辆公交车说“你好”。邻居说他是老糊涂了，只有他自己清楚，他在等一个人。 那个人是程默，十七年前的小学教师。2008年汶川地震时，程默带着学生往操场跑，自己却折返回去救一个崴了脚的女孩。教学楼垮下来的时候，他把女孩护在身下，自己再没站起来。那年程默二十八岁，刚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，还没来得及上交，就被永远压在了废墟里。 陈伯不是程默的学生，他只是住在学校对面的卖早点的青年。地震那天，他亲眼看见程默冲进去的背影，从此再也忘不掉。后来政府要在废墟上建纪念公园，学校的原址要拆迁，陈伯就把自己的早点摊改成了小卖部，守在这条街上，因为那是程默每天上下班必经的路。 “老师，”陈伯总在心里说，“今天的阳光很好，你那时候最喜欢在课间让学生出来晒太阳，说多晒太阳长得高。我帮你看了，这批孩子都长得挺好的。” 起初他只是默默看着那条路，后来一个清明节，他买了束菊花放在学校旧址前，轻轻说了句：“程老师，向你问好。”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从那以后，“向你问好”成了他每天必修的功课，仿佛只要他还在问候，那个人就还活在这条街上。 新来的公交车司机小周今天换班，开的是早班车。他看见老伯又在挥手，就把车缓缓停在路边，探出头问：“大爷，您每天跟谁问好呢？” 陈伯愣了一下，眼眶有点湿：“跟我的老师，程老师。他以前就站在你停车的这个位置，每天等学生过马路。” “程老师？”小周想了想，“我小学的时候，有个程老师为了保护学生……是不是那位？” 陈伯点点头。小周突然熄了火，跳下车，对着那块地面认真鞠了一躬，然后直起身说：“大爷，以后每天我经过这，都替您鸣一声喇叭，也算跟程老师说声早。” 陈伯的喉咙发紧。他想起程默最后一次跟他说话，就是站在这个位置，递给他一杯豆浆，说：“小陈，你的豆浆熬得稠，明天早上能不能帮我留两杯？我有个学生家里困难，总不吃早饭。” 那天他答应了。可是第二天，他没能把豆浆递给程默，只看到了满目疮痍。 如今小周的喇叭声在晨光里响起，像一声悠长的回应。陈伯慢慢站起来，朝着学校旧址的方向，轻声道：“程老师，我向您问好。十七年了，您教过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。今天有一个当了公交司机，正好跟我同一条线。您看，您从来都没离开过。” 梧桐叶沙沙响，风穿过老街。小周发动车子，后视镜里，老人依然站在那里，微微仰着头。那声“向你问好”，终于有了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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